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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山雨
董桥
四十年前我带着家小来香港谋生，白天做两份兼差的工作，晚上给报纸杂志写稿翻译， 三口生计勉强应付，偶然碰到意外支出，变卖细软的落难举措还是有的，这样熬了两三年， 老二出世的时候，我去应征一份工钱优厚的职务，连过三关，十拿九稳，竟然落空。
那期间，石初先生辗转知道了我的境遇，有一天约我到莲香茶楼喝早茶。是农历腊月， 天刚亮，楼上靠窗的茶座冷得很，他殷殷劝我多吃点心暖胃，尽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，下楼 道别之际，徐徐从大衣口袋里模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給我，是他早年手抄的一些田园诗，喃喃说：“这些诗写得清爽，念起来舒服。苦闷的时候读读诗词，日子会过得漂亮些！”
风很大，我走到大马路一家绸缎庄的屋檐下翻出诗册，浓浓淡淡的墨色录了许多唐诗清 诗，范石湖的作品不少，最后一页是毕九歌的一首七绝：“芍药花残布谷啼，鸡闲犬卧闭硫 萬。老农荷锸归來晚，共说南山雨一犁。”
那天晚上天更冷，石初先生打电话言归正題，要我宽心，用了“事緩則圆"四个字劝我再碰碰机缘，说他一九五二年刚来香港也磕磕绊绊，困顿无助，天天晚上读诗抄诗解忧。我说石湖的诗我小时候读得多。倒想知道毕九歌是谁。他说那是在清代王渔洋《古夫于亭杂录》里抄到的，只知道他字调虞，渔洋同邑大司空亨的后人，能诗，可惜只流传了那一首七绝。“可扎名与利耶玩意儿都是注定的！”
石初先生到死也没有成过名。他茶余饭后即兴写写的游戍文字，怎么说都不输那些名家 的笔墨，绝对值得付梓流'传。事实免然不是那样。他的旧诗词，他的白活文，他的英文．法 文、拉丁文，全是他七十二年人生中默默修炼的正果，知道的人却太少太少了。
我是一九六五年才从台北带着父执宋伯伯的信去看申先生。他住半山般含道，四十出头， 白晳的皮肤村着白皙的衬杉，纤秀的金丝眼4免把一张瘦长红润的脸映得交清责。他声音低沉， 讲活很慢，地道的荚国风度，一点不带上海人的阔气和喧阗，那次初识之后，他记起来会打 电话问我近况，约我在中环他做事的洋行附近吃个午饭聊聊。后来我在:恨上写专栏、做翻译, 石初先生这才开始用长辈的口吻给我提了许多意见，我们渐渐成了师徒，
申先生先走教我中文造句的窍门，说白话文要写出文言的凝练，文言文要透霜白话的真 切。胡适之的文言文写得其实比白话文要好，原因在此。”他说，“胡先生学问深厚而才情单薄！”这淡淡的半堂课，我受用到老。他起初常常说戍的翻译七5字里起码有十个地方是笨译，脱裤子放屁的句子太多了：“做人不可取巧，翮译必须学巧！”申先生每给我改一篇译文，总是叮咛我因家好好逐句捉模。这样改了八九篇，回头重看自己的旧译，我才脸红了。
我亲沐教泽越久，越觉得石初先生做人跟做学问完全不同。做人，他诚实而世故：做学 问，他犀利而纯真，抱定主意不求闻达。那时期，传媒的兴旺造就了一批好辩之士挥笔制造舆论，改造杜会。那时期，知识界也有一小撮饱学之士唾弃说教，唾弃生命卑微的欷歔，一心奋分乐道．一心径营个人精致的技艺，遁迹自娱。申先生继承的止是．这一小撮人的情操： “紧的是了解盐命，不是判断生命，”他常说。
一九九0年年尾，石初先生丧偶，万念灰蒙，久久难釋，人也苍老了许多。一天，我约他到莲香茶楼喝早茶，下楼道别的时候，我把二十五年前他给我的那本诗册交还给他。我振着他冰冷的手，一句活没说，
申先生看看我，看着那本破旧的小册子，微微点了点头，转身踽踽走进晨曦里的小巷•
(选自《旧时月色》，有删改）
11．请简要概括文章中申石初先生的人物形象。
12．“可见名与利那玩意儿都是注定的！”流露出申石初先生丰富的情感，请联系上下文简要分析。
13．请简要分析最后一段在全文中的作用。
14．请谈谈本文以“南山雨”为题的妙处．